时间中的回忆:丁聪的功课

  • 2019-08-09 10:38:31
  • 北京晚报

▌吴霖

打从丁聪告别魏公村两居室局促的“老家”,而搬到昌运宫四居室的“新家”,他便成了中国画研究院的紧邻。他素不爱运动,却在所不辞地承担起一项任务:陪叶浅予先生散步。

叶浅予比丁聪大九岁,但却属于父辈中最年轻者。丁聪从少年时代就认识他了,某日,叶浅予仿佛很认真地提醒:“你小时候可是叫我叔叔的。”丁聪也仿佛很认真地想了半天,回答:没有记忆,便搪塞了过去,仍旧亲切地称叶先生为“老头”。

只要没有风雨大作,丁聪和叶浅予是每天都要约会的。时间:凌晨5时;地点:香格里拉饭店前的立交桥下。他们散步的目标,是紫竹院公园。

前些年,叶老身体尚好,他们进园后,便绕大湖一周,然后回家。后来,先减至半周,再以后,则干脆进园坐于湖边了。现在,散步至园门口即止,休息片刻,看看车水马龙的景象……叶先生时年86岁,被人唤作“小丁”的丁聪,也已77岁了。如此这般,他们已然坚持了好几年,这对于丁聪来说,是每日必做的功课之一。

回家后,他自然要开始做另一类功课——画画。他的工作程序,似乎是既定的:总是先构思,用铅笔勾勒草稿,然后,用毛笔细致流畅地完稿。据说,从上世纪三十年代即开始漫画创作,至今仍笔耕不辍的,唯华君武与丁聪耳。外行皆云,漫画只寥寥数笔,即神形毕具,嬉笑怒骂,皆成文章,大约创作时亦是轻松的。然圈内人却道,漫画难就难在简练的几笔上了,非有敏锐的思想、扎实的画技,是难得精品的。所以,丁聪现在最大的痛苦,在于作品的“孕育”期。一旦下笔,那巴掌大的纸上,墨水和线条便能潇洒走一回了。

丁聪的客厅,挂有三轴画。一为悲鸿奔马;一为抱石山水;再一为黄永玉赠丁聪的写生像,画面上:丁聪硕壮仰卧,酣然醉相,众石围于一周。有题曰:“古往今来人皆见石就拜,唯此人石头拜他。”题解有二:一称丁聪曾位列其“右”二十二载,宁折不弯,骨硬若石;二称数年前,医生动手术从其体内取出结石,达十一粒之多。

丁聪爱酒,却不喜独饮,但逢知己,则酒兴大盛。某次会中,有人赠他洋酒一瓶,他即携酒寻谢晋、张贤亮等人,召开“酒盅”全会。他爱啖肉亦是有名的。近日大暑,朋友邀宴,丁聪辞之。朋友称,有境外带入之新鲜牛肉,有技艺高超之厨师可做至尊美味,若何?丁聪心动,遂赴宴之。事后,问味道如何?“没得说”,丁聪喜曰,犹美味在齿。

对素食者,丁聪向不以为然:倘果如此,人类岂不成“草食动物”了。他曾给叶文玲题写扇面,取东坡诗意,反其道而行之,曰:“宁可居无竹,不可食无肉。”但在家中,夫人沈峻督促甚严,倘若啖肉,必先吃菜若干。丁聪称自己只是户口本上的家长,而真正的家长,当是夫人。家中诸多杂事,丁聪司有专职:洗碗和倒垃圾。后者简单,前者则常遭“家长”批评,洗得不干净!

从六岁发表漫画至今,丁聪自称“小丁”已一个甲子多了。但他依然是快乐而健康的“小丁”。他过去最爱戏,但嗓子不行,遂无师自通学会了京胡与笛子。抗战以后,在上海的进步艺术家上演《兄妹开荒》,丁聪吹笛伴奏,而拉大提琴的,是李德伦。叫戏迷艳羡的,丁聪还给程砚秋拉过一次京胡呢。现在,丁聪自感吹笛气不足了。那管笛子,大概静静地躺在丁家的某个角落,在灰尘的覆盖下,回忆着自己响亮的辉煌吧。

丁聪的家,在北京雨后春笋般面容相似的高楼之林中。别人要拜访他,他会细细地告诉你地址。最后,还免不了补充一句:“这里时有停电的。”一旦停电,电梯“罢工”,来访者也只有靠自己的11路(双腿),奋勇攀登到丁家所在的11层。

高有高的难处,高亦有高的好处,若画画累了,读书累了,甚至说话累了,便可默立窗前,高瞻远瞩一番。

在丁聪眼中,人生的风景该如何逶迤到生命的最精彩处?

丁聪1916年12月6日出生在上海老城厢南市,但他总是强调自己是嘉善人, 晚年尤甚。丁聪的老家,在今天隶属于上海远郊金山区一个叫枫泾的小镇。从元至正年间立镇,至今近八百年,是个不折不扣的古镇。镇上鼎鼎有名的特产,是一种冠名“丁蹄”的肉食。“丁蹄”始作俑者丁氏,姓名不传,店招是“丁义兴”,不知与丁聪有无渊源。小丁先生最爱啖肉,他曾对老友华君武说:“不吃蔬菜光吃肉,在肉食范围内我不挑食,什么红烧、白炖、凉拌、油炸,总之,是肉就好。” 所以,另一个老友叶冈索性直说:小丁爱吃肉是因为枫泾丁家一向善烹蹄膀的缘故。当然,这应该是老朋友之间默契而忘形的说笑。

当年,枫泾是个极为奇特的小镇。以镇中心的界河为界,一半属于江苏娄县,另一半则归浙江嘉善所有。倘若仅仅以枫泾而推导某人的祖籍,至少有一半概率会犯错的。因为同一个枫泾,却可能是江苏人,亦可能是浙江人的。不知丁聪生前是否知道这段镇史,但根据他反复强调自己是嘉善人,可以推理他的老家,正是属于嘉善那一半的枫泾。

丁聪的出生地,很可能就在南市老北门附近。至于具体地址,待考。他的尊大人丁悚先生生逢乱世,可算是那个时代“逆袭”的榜样。十二岁只身束装从枫泾到老北门昌泰当铺做学徒,大约用了十年时间,赤手空拳打下了一片天地。除了在当铺能独立开当票,另通过业余学画,终于成为上海滩知名画家,并从此以绘画为生,养一大家子人。他与妻子金素娟在1915底或1916年初结婚,两人的结婚照曾被刊登在《中华妇女界》第二卷第一期上。当年底,丁聪出生,是为长子。丁、金夫妇共生育了十多个子女(最后成人六个)。丁聪说:父母生他时,父亲25岁,母亲只有16岁。丁聪还说:“祖父是个读书人,家中没有田产。”但他没有说祖父以何为生,从送十二岁的儿子到上海学生意,而不是读书,大约可以估测丁家当时的经济状况。金素娟也是枫泾人,据说从小就干缫丝的工作,也是苦出身。

经查阅成书于清光绪十七年(1891)的《重辑枫泾小志》和宣统二年(1910)的《续修枫泾小志》 两种镇志,内中的枫泾人物,只有一位丁氏被收入了《志人物》中。丁樽(字仲匏,号五石),诸生,“善书、工诗、精篆刻”,曾著一册现已失传的《牛笛草》 。其他翻遍全书,未有其他丁氏名列其中。再查《志建置》,也无丁氏宗祠一类建筑。故此,可推定枫泾丁氏应是从他处迁徙而来。

《重辑枫泾小志》还记载了一处与丁氏有关的遗迹:“虹东草堂,在虹桥内。丁斯年葺,长洲沈归愚书额。中有双桂轩,团月窝,牡丹斋,仙人洞,寒梅径,二乔岩,蔷薇屏,活水池,玉兰坡,紫薇丛。今废。”根据丁悚遗墨获知,这位丁讷葊(斯年)是在清初因避“歹徒觊觎”从金山罗桥迁居枫泾“虹桥左近”的。在丁氏家乘中,奉为六世祖。现在名气盛大的“丁蹄”,在两种晚清镇志中都被提及一笔,称:“豚蹄:近有丁姓善烹,人呼‘丁蹄’,远近争购之。” 《重辑枫泾小志》中附有沈蓉城《枫溪竹枝词》一百首,内中专门吟咏枫泾风土人情种种,但无“丁蹄”。可见此物爆得大名,当在迟后数十年。上世纪九十年代曾出版新镇志,但未将丁悚、丁聪父子收入,此既可见老家人的茫然无知,亦可见丁氏父子与枫泾曾经的疏离。

1949年初,文化界朋友来到香港浅水湾的萧红墓前。左起:丁聪、张骏祥、吴祖光、夏衍、张瑞芳、白杨、曹禺、沈宁、叶以群、周而复、阳翰笙

晚年的丁聪,多次表达了对枫泾的情感,以至丁聪漫画陈列馆(现在又另新建了丁聪美术馆)就落在了枫泾镇上。这个建筑,我是去过的,只是有些疑惑,有着如此堂皇旧居的丁悚,是否有必要到上海去做学徒。

大约在1926年,丁悚将家从老北门旧居乔迁到了法租界新落成的天祥里。我曾专门寻访过黄陂南路(原贝勒路)的丁聪故居,据他家隔壁的胡姓姐妹相告,胡家是天祥里第一批居民,她们的父亲胡毓康先生当年任职于法商电车公司,是用十根金条才顶下天祥里的房子。如此,丁家搬进此处,费用当相去不远。

现在的天祥里,同一个小区中,却有两个路名命名的门牌,即黄陂南路847弄和永年路149弄。如丁聪故居的门牌是黄陂南路的847弄9号,但前一排房子,即原张光宇故居却莫名所以的以永年路149弄54号命名了。个中原因不清,第一次造访的人难免会晕乎。从上世纪40年代末出版的《上海市行号路图录》 中,可以清晰地看到,这条弄堂,靠北一侧为天祥里,靠南一侧为恒庆里。张光宇故居前有一个过街楼,这大概就是叶浅予当年租住过的老房子了。叶浅予在《细叙沧桑记流年》中写道:“这里房屋新,开间大,房租不贵,交通方便,有无轨电车直通闹市区。”

从永年路(原杜神父路)出门右转,仅数十米即是顺昌路(原菜市路),再右转就是上海美术专科学校。如果弄内有小门相通,则从永年路出去兜一个圈子也省了。所以,当年丁悚搬家至此,虽然早已不在上海美专教务长的任上,但兼任教职和情感勾连,肯定是两个重要因素。丁聪高中毕业后,大约有半年时间,在上海美专各个教室画素描,打下了扎实的基础。以至后来碰到因对刘海粟腹诽而对上海美专冷眼的徐悲鸿,对丁聪的素描功底,是表扬有加的。

叶冈先生是叶浅予的胞弟。所以,当我用上海话跟丁聪说,也许我小辰光(少年时代)可能是见过他的,因为当年我家与叶冈先生家是瞿溪新村中的近邻(一排房子共有3个门牌,他家住12号,我家在14号。叶浅予先生大约在1977年左右曾住过一段时间,记得时不时有一些陌生老头联袂来看望叶浅予。丁聪听我这一说,和气地笑笑,我记得是没作声、没回应的。

叶冈比丁聪小三岁,他在晚年回忆1942年与丁聪初识于桂林,丁聪给叶冈“极其老成,极其整洁” 的深刻印象。叶冈说:“直到如今,我犹未忘记他一身整洁的印象,特别是那双洁白如新的袜子。” 比丁聪大三岁的黄苗子,记得当年初识丁聪时,就感觉比自己更“老成持重”。他们一起在上海美专画素描,有时到城隍庙画动物,有时到半淞园。

小丁从小在父兄辈中徜徉,为人不免“老茄”(叶冈语。上海话意即老三老四) ,想想也是有趣,那时候的小丁,是生物意义上的小丁,我生既晚,不能躬逢其时,但晚年的小丁,却往往有童心、有赤子之心,我是见过的。想起多年前在丁府的畅谈,恍如昨日。他送我的书——插图本《阿Q正传》还静静地站在我书架上。更要深深感激他的是,他曾费心给我画过一张个人肖像漫画,成了这些年我最喜爱的个人标识之一。虽然,老先生对我形象的“漫”,是往“美化”方面的“漫”。那时候,我头发葳蕤,蓬勃向上。我是永远感念他的!

冯亦代曾写到丁聪有三句口头禅,其一:“定规要这样做”,其二:“呆板数这样做”,其三:“一定勿来事”。 这三句话一定要用上海方言读出,丁聪的个性和风格便一望而知。冯亦代写小丁天真,“想什么就说什么,没有掩饰,没有矫情,更没有敷衍”,按照丁聪的自我评价:“阿拉是好囡,只晓得这样做”时,不由你不开怀一笑。黄永玉说:“丁聪为人坦荡洒脱,松散中有严格的律己尺度。” 所以,经历过大风大雨的夏衍干脆在文章中直接写:“我欢喜这样的人。”

从瞿溪新村所在的瞿溪路沿着普育东路(跨龙路)向北,只需“一眼眼”(上海话,意即一点点)时间,就能到达陆家浜路上的市南中学。市南中学的前身是创办于清咸丰十年(1860)的教会学校,初名:娄离华学堂(Lowrie Mstitute),后改为:清心中学。1935年,丁聪毕业于此。  2019.6.20

  • 编辑:张晓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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